纳兰容若,这个世间不可多得的男子。
不肯将他的传记借予旁人,并不说理由。只是倔强地反问:"你的男友可愿与他人共享呢?”
喜欢的有些执拗了吧。曾笑言倘若这世上还有容若一样的男子,那就非他不嫁了。
然而,并不抱什么希望了。大清盛世才容得下那样的绝才,如今的天下只怕弄脏了他的清雅。
曾写了一篇文,关于他生命中的三个女子。把此文放在这里,聊以自慰,不奢求共鸣。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纳兰性德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夜微凉,月湿罗帐。伊人倚帘望,不见少年郎。
薄添香,烟锁蛾眉。宫门深似海,未老鬓先霜。
夜正浓,斜披绸袍。倾城女子轻倚窗栏,凝望着无际墨色。一声幽叹,沉沉入了夜里。
“主子,天凉。您回里屋歇了吧。”丫环又一次劝说年轻的妃子。
并不加理会,那妃子索性取下壁上珍爱的玉箫,素手盈握。
无瑕的碧玉。箫身细雕一枝空谷幽兰,轻逸出尘。像极了那张清俊的脸。浅淡的微笑,深情的双眸。
心痛,撕绞一般的疼。眉紧锁,泪双流。一手捂住剧痛的心口,一手格开欲前来掺扶的丫环。
罢了,罢了!与君别后,在这寂寂深宫何曾有过一日展颜?临别之时,你欲说还休,且道一声“珍重”。你可知离开你,无以为系,叫我如何“珍”?为谁“重”?
横箫,冰唇微含。纤指箫上舞,一曲未成,愁肠先断。
最忆少年时,庭中花香满。少女拈花笑,花尚不足人面娇。翩翩少年风中来,抬头忽见,羞红伊人面,慌把“表哥”唤。
本该是青梅竹马两无猜,谁道人事易变终离散。恨苍天无情毁良缘,恨这宫廷深深隔断苦鸳鸯!冬郎啊冬郎,何时劳燕再成双?莫不是,哀哀啼血,盼不来,梦一场?
你赠的玉箫常伴身旁,你教的《相思曲》,犹吟唱。昨日学曲空垂泪,今日弄箫断回肠。你可是早就料到如今这般相思无望?今生缘已零落,重重宫墙,自此两向。只是,叫我如何不思量?
夜深催风紧,更添恶寒。倚窗女子握箫恸哭,哀绝凄凄。忽大咳,血染白绢。
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弱不禁风了。望着丝帕上的数点血红,她并不惊慌。但尘缘未了,她却要先他而去。也好。不到魂归时,相思岂能消?原来,相逢注定悲剧收场。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关窗,不语。她寞然回房。明日,能否再闻黄花香?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回廊一寸相思地 人间一程风雨,恰逢君。红颜应不悔,来生再寻。
半段尘缘难续,永别君。此情无尽期,黄泉犹记。
窗外,孤月残照,梧桐树影独自舞。
屋内,冷烛不语,空替人垂泪。
床榻上,年轻的卢氏面苍白,唇微颤。欲语不得,泪湿枕囊。那依依目光,只落在守在床边的贵公子身上。
夫君,我不愿此刻一别,便是人间天上!
纳兰公子紧握爱妻冰凉手,一滴清泪,落入掌心。
原来,生死离别是穿肠的毒药。可是夫君,你可知道?三载夫妻,我已然满足,只是不舍,你的恋恋目光。
我是否是个贪心的妇,上天才唤我归去?犹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赌书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却忘了世事本无常。妾将去,恐君怀伤。此去经年,谁共君话三更?谁伴夜读,红袖添香,为君裁衣,怕君凉?
颤抬手,缓拂公子泪,强颜笑。
夫君莫为妾垂泪,人间天上,一样情愁。纵然身死魂灭,也定赴来生约,不负三生誓。
烛尽泪残情未断,半窗冷月葬半生。
二十一度春度,却已是幸运至极了。作了你的妻,今生无憾。哪怕,作不了你的唯一。表妹入宫,生死未卜。我知你心心牵念未曾忘。重情若君,自然常思量。妾去后,君休效前朝,且把妻忘,莫教相思把身伤。
依稀忆得回廊里,一双闲趣。吹花嚼蕊弄冰弦,为君销愁去。怕来日,君重回故地,触景情伤。昔日相思寸寸,今落地,成孤倚。
风绕廊,九曲回肠。寒意袭人,夜无香。奈何天妒鸳鸯,不教成双!本想为君再添一儿郎,却落得如今儿丧母亦亡。今生愧君事,来生相报。
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年轻公子掌中纤手失了温度。生与死,原来不过一个呼吸的间隙。
我的妻,三年来,你早已是我的全部。荣华富贵,高爵显位,这一切怎比得你回眸一笑?但我拥有一切却偏偏失去了你。此恨何时已。今日后,人间无味,尽是埋愁地。清泪尽,纸灰起。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共银釭。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惜花人去花无主 落花凄迷如梦,麝烟微香,小楼西潜夕阳。
鹦鹉犹念郎诗,已非昨日,往事空断人肠。
烟雨江南今瑟瑟,秋风浓,寒重。
江南女子素服而出,清丽的脸上满带忧伤。泪落无声,转瞬碎在风里。
名动江南的才女沈宛,此刻只是痴痴凝望着门前一池秋水。
往事如梦呵!恩爱甜蜜,果真只是一枕黄粱?
京城,幽僻的小院中,他是她的夫。
门第殊落世难容。公子为满贵,汉女怎相配?宁不要明媒正取作你妻,若能常伴公子旁,为妾又何妨?
初读《饮水词》便爱上了痴情的你,妻丧十载仍不相忘。怎忍你形单影只无人伴?宛儿北上为你化愁肠。
小院中,诗赋相和,绿窗风月。错以为能与公子共度此生缘,哪想到欢乐有期苦无边。
见公子为我违父命,孝子难成孝,宛儿怎心安?相府不容我,公子休要为此添新愁。不如回故乡,待来日,再续情长。
离愁几许,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辞君之日,身怀六甲,却未曾相告。本想重逢作惊喜,却不想世事无常,一别,成永诀。
愁恨万千丈,滔滔东水相较,不堪论短长!
只一度寒暑,却落得,一个人间,一个天上。你可记得当日重许诺,定归期?苦盼君归君未到,怎可自此一去无消息?
料得而今乘风去,何必当初约明期?怨君狠心抛妾生,独守冷窗,扫空房,生也茫茫。
赋诗填词总关君,泣血染残笺。不忍回首顾哀阙,题到鸳鸯两字冰,墨也留情?
倘若今生不曾逢你,会是怎样一番天地?相知相爱原是天意,这三生注定要与你痴缠。转世轮回,我也要天涯海角寻了你。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与你生生相依。
下一世相遇,定是在吴越地。楚树连云,吴船泊岸。品名泉于萧寺,听鸟语于花溪。再不怕俗世浊言,也没有门户家礼,只有两两笑语西湖畔,听君再作一曲《梦江南》。
廊前鹦鹉不解愁,频念郎诗。深院秋菊盛,无处人住。惜花人去花无主,魂葬黄土。又忆京城月明,泪偷零,心比秋莲苦。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日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后记:
(纳兰性德(1654--1685),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枷山人,小名冬郎。满州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康熙十五年进士,选授一等待卫。善骑射,好读书,尤喜填词。作词主情致,工小令,宗李煜。)
“我是人间惆怅客。”——很喜欢纳兰词中的这一句。
不止是纳兰容若、入宫的表妹、爱妻卢氏、沈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满带惆怅,作客人间。主人并不好客,于是有些人使着小性儿离开了。可是更多的人,比如我,比如你,在主人的冷眼之下,抱着惆怅,依旧故作镇定地坐着冷板凳,直到主人再也耐不住性子开门逐客的那一天。
容若他什么都有了:富贵、功名、才华……可他依旧不快乐。一直觉得,有的人生来就是不该快乐的,就像我们的性别一样与生俱来。既然他们的人生选项中没有“快乐”,如何作出旁人眼中的正确答案?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这些可怜的人。
纳兰容若生命中的这三个女人,个个都是悲剧。然而在我看来,她们却已然是幸福得紧了。毕竟,与容若这样的极品男人共度一生是件太奢侈的事,与他人海相逢已是上天的慈悲。
但世上最让人痛惜的,又何尝不是这曾拥有的失去?终究,她们都只是与他错肩。
也许因为同是女子的原因,自认为能够了解她们的心境,所以作了这篇词白话夹杂的文,以祭奠那些逝去的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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