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友琴
纳兰性德(1655一一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初卓越词人。他的《饮水词》《侧帽词》是词坛的奇杰。吴绮(薗次)及汪元浩、徐釚等均有文赞赏。早年张氏《适园丛书》中刻有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一书,流传较少。《杂识》中所论至为广泛。我独欣赏他的诗论,特摘抄若干则,以为介绍。 在第四卷中有云:“诗之学古;如孩提不能无乳姆也;必自立而后成诗,犹之能自立而后成人也;明之学老杜学盛唐者,皆一生在乳姆胸前过日。”这是对模拟派的否定。明代许多假古董失其真面目者,确为纳兰一语道破。又说:自五代兵革,中原文献凋落,诗道失传,而小词大盛。宋人专意于词,实为精绝,诗其塵饭涂羹,故远不及唐人。”这是对宋人诗的批评,宗仰宋诗者也许不以为然,可是对明代的假古董的抨击,读者必表赞同。有人挖苦明代的“复古”派说:欲作李、何、王、李门下厮养,但买得《韵府群玉》《诗学大成》、《万姓统宗》、《广舆记》四部书置之案头,遇题查凑。这种“资书以为诗”的风气,是要不得的。纳兰容若所反对的正是这些诗和这些诗人。 纳兰又说:“曲起而词废,词起而诗废,唐体起而古诗废。作诗欲以言情耳,生乎今之世,近体足以言情矣。好古之士,本无其情,而强效其体,以作古乐府,殊觉无谓!”这是他主张重时代精神的又一论证。 纳兰论词,最重后主,他说:“花间之词为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 对于宋代苏辛二家之词,他是喜爱辛弃疾更胜于喜爱苏轼的。他说:“词虽苏辛并称,而辛实胜苏。苏诗伤学,词伤才。”这和他在另一則中所云:“昌黎逞才,子瞻逞学,便与性情隔绝”的意见是一致的。 他对于元遗山(好问)所编《唐诗鼓吹》,极为不满。他说: “元遗山编《唐诗鼓吹》,以柳子厚登柳城置之篇首,此诗果足以压卷乎?!且其中许浑诗入选最多,今人脍炙不厌,无怪乎诗格日卑。” 他批评《唐诗鼓吹》的意见,是中肯的。 《渌水亭杂识》中又云:宋人好推誉本朝人物,以六一比子长,犹十得五六;以放翁比太白,十不得三四。” 司马子长岂是欧阳修所得比并;太白更不是陆游之才所能及,比拟失当,叫人不敢赞同。 纳兰论诗有许多意见是公允的。他三十岁就与世长辞了,但不能因为他年轻便把他的言论轻易抹煞。 这是我读《渌水亭杂识》后一点不成熟的小意见。 (原载]983年3月8日《光明日报。文学遗产》第557期) 附 录 按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述纳兰性德生平甚详。选《挽刘富川》五古一首(见《通志堂集》三)。又选《西苑杂咏》四十首录二。 《挽刘富川》较长,不录,录其《西苑杂咏》二首: 进来瓜果每承恩,豹尾前头拜至尊。芷是日斜花雨散,传呼声在望春门。 才翻急雨暗金河,曲罢催呈杂技多。一白花竿身手绝,那将妙舞说阳阿。 (见《通志堂集》五)
【原载】 《晚晴轩文集》,巴蜀书社198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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