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初各大家词(尤其如纳兰)皆明白可诵可懂,盖皆习《花间》、北宋名作,取法乎上,此开国现象也。清末学梦窗、碧山则取法乎下矣,其作品大都不知所云,自谓艰深,实则不通而已。盖此彼学南宋,非颓靡难解,即文理错乱,梦窗其尤劣者也。 二 亦峰以容若为才力不足,[1]可见有眼无珠。 三 容若《浣溪沙》:“消息谁传到拒霜?两行斜雁碧天长,黄花开也近重阳。”此必有相知名菊者为此词所属意,惜其本事已不可考。 四 容若《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上结“沉思往事”,下片即述往事,故歇拍有“当时”云云。“赌书”句用易安《金石录后序》中故事[2],知此首亦悼亡之作。况氏乃谓“酒中茶半”[3],又“嫌词费”[4]。况氏于前人书所记不多。 五 容若《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此亦悼亡词。“昔”即“夕”字,见《左传》[5]。 六 容若《蝶恋花﹒出塞》:“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此首通体俱佳。惟换头“从前幽怨”不叶,可倒为“幽怨从前”。 七 惠风论作词之成就,曰:“凡成就者,非必较优于未成就者。若纳兰容若,未成就者也,年龄限之矣。若历太鸿[6],何止成就而已,且浙派之先河矣。”[7]下应续:然不及纳兰远甚,则天分限之也。 八 蕙风曰:“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所以为重光后身也。”[8]“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小山已先容若为之矣。重光后身为小山,非容若也。 ------------------ 注: [1]亦峰即陈廷焯之字,近代词论家,著有《白雨斋词话》。其卷六第七四则:“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婉之意。” [2]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3]近代词论家况周颐著《蕙风词话》卷二第八九则:纳兰容若《浣溪沙》云:“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即东甫《眼儿媚》句(指“当时不道春无价,幽梦费重寻”)意。酒中茶半,前事伶俜,皆梦痕耳。 [4]同上,续编卷一第二八则:纳兰成德《浣溪沙》云:“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亦复工于写情,视此(指易祓《喜迁莺》,微嫌词费矣。 [5]《左传哀公四年》:“为一昔之期”。 [6]历鄂,字太鸿,号樊榭。为浙西词派重要人物。有《樊西山房集。 [7] 《蕙风词话》卷一第三0则。 [8]《蕙风词话》卷一第二二则。重光即南唐后祖李煜。 ——录自吴世昌《词林新话》
按:吴世昌(1908—1986)我国著名文史学家。词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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