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永伟
鲁迅先生三十年代初写给瞿秋白先生的一副对联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短短两句话,十六个字,直入友谊的真谛。友谊本应像武侠小说中描写的一样,最高的心法就是简单、归一。无独有偶,崛起于五六十年代的新派武侠小说里,流传着这样一句极为动人的豪情话:“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但如果你回来,不管刮多大风,下多大雨,我都会去接你。”在这里,友谊不是占有,友谊并非世俗所谓的亲密无间,友谊是一个生命为另一个生命鹄守的栖息领地。两段话,各自纷呈出友谊根性的一面。前者执着、深情,后者超脱、高洁、豁达。而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金缕曲]中表现出的与顾贞观的情谊,集此两种友谊精髓于一身,堪称非佛非禅,执迷者悟。
纳兰性德与顾贞观初识时只有23岁,顾贞观已年愈不惑,“岁丙午,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见即识余之晚。”(顾贞观语)共同的情怀,对现实的共同认识,对生命的共同的领悟,年龄上的差距自然无足轻重。据顾贞观自己说,他与纳兰真正的心灵互通,肝胆相照,是纳兰看了他寄给吴兆骞的两首[金缕曲]。斯时,吴兆骞因“科场案”蒙受作弊之屈而被放逐。词曰: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复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白马终相救。置此礼,君怀袖
。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亻孱亻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间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从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戌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两首词写得哀壮激烈,感人至深。纳兰因之而深味出极限状态下的生命是最美丽的,极限状态下的爱是最珍贵的,日常的忍耐、屈辱、含垢,无尽的磨炼与淬洗都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一刻,所有的逼仄,所有的界线都会消泯;现行制度所规范过的正与邪、美与丑、对与错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生命与生命的对酌,爱与爱的守约。纳兰与顾贞观尤为契厚,曾救助吴兆蹇从宁古塔戍所归还,为世所称,而落拓之士得其力者甚多。然而,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担当得起“朋友”二字!有些人相识多年,彼此陌生形同路人;有些人萍水相逢,却肝胆相照,生死以之;有些人满面友善,笑容可掬,却笑里藏刀,暗箭伤人;有些人冷漠古怪,特立独行,却有一颗善良解人的心。只是纳兰,毕竟不同!纳兰血管里流的是真男儿的热血,刚烈而细腻。对于友情,纳兰于执迷中求超脱,在超脱中毅然决然地进入更高层次的执迷。于是,纳兰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临窗弄影,箫剑齐鸣,于感慨万端中挥笔写下了这首历来为人传诵的[金缕曲]。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试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峨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全词情辞兼具,超迈而有神,直抒胸臆,不假雕饰,真切自然地表达了对友人诚挚朴素的情谊。徐钇《词苑丛谈》说:“词旨奇磊落,不啻坡老、稼轩,都下竞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无不知有侧帽者。”比之“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的柳屯田有过之而无不及。
词的上阙,作者自述身世,表达出浓郁的反叛意识以及与顾贞观相逢中强烈的知己感。缁尘,风尘。乌衣门第意谓贵族之家。赵州土指战国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赵胜的坟墓,借此典表明作者仰慕平原君,爱其礼贤下士的品格。句中作者以叛逆者的口吻道出了自己乃狂放不羁之人,虽生于乌衣门第之家,出入相府宫廷,纯属偶然,实非本意。这种生活带给他的不是满足,而是难言的压抑。“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金缕曲·赠梁汾])“羡煞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金缕曲·赠梁汾])。所以在与顾贞观樽前共饮时,才会醉眼痴迷,青眼相向。纳兰词完全是用自己的语言写自己的人生感受。他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内心世界非常丰富。词的下阙,直剖胸臆,感情激昂,抒发了作者对现实之黑暗,小人造谣中伤的超脱意识,面对真诚的友谊,这一切又何足挂齿,“冷笑置之而已!”生命中既然有了西窗剪烛,添酒回灯的无限旨趣,还有什么不可以放弃呢?“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结尾句挑破全词之关节,冲破生死之玄关,点醒全篇主旨。以佛家之劫(一成一毁为一劫)来测量友谊时空的广度与深度。一旦心期,遂成知己,虽横遭千劫,此情犹在。禅家不是讲求空与无么?那么好,即便死去,那一声然诺也要万古永存,滔滔不已!佛家不是讲求轮回么?那么好,即便到了来世,还要有交契的因缘存在。这是何等执迷,执迷于真生命;这又是何其超脱,超脱于现实的羁绊。非佛非禅,情莫甚焉。
纳兰性德的这首词,虽然是取自古典文学中的传统题材——友谊,但是仍然具有不可低估的现实意义。因为它跳出了个人悲欢离合的小圈子,上升到人类生命的高度,穷尽了人作为“神性”一面的可能性,抛卑弱,斥乏力。借传统的形式,表达永恒的人类情感,也许,这便是[金缕曲]传诵至今的不朽魅力之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