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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地久有穷时,此情绵绵无绝期 ——从《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论纳兰性德悼亡词

作者: 子夜风呤
 
    摘要

    在清代词坛上有“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之说,作为入主中原的满洲贵族,他(她)们被博大精深的汉文化所吸引,抛弃自己的母语,而娴熟地运用汉语进行创作。写出了大量优秀的作品,特别是被称为清初“满族第一词人”的纳兰性德,其词具有“清新隽秀,自然超逸”的特色。本文拟从“悼亡”这一主题入手,讨论其在中国古典文学诗词中的发展轮廊,纳兰性德悼亡词的成因、基本内容以及在艺术上的成就。

    关键词:纳兰词 悼亡 爱情 人性

    词作为我国古典文学的一种体裁,它“兴于唐,盛于宋,衰于元,亡于明,而再振于我国初(清),大畅厥旨于乾嘉以还也。”这是我国清代著名的词学理论家陈廷焯在其理论著作《白雨斋词话》中所描述的词学发展道路。的确,词发展至清代出现了一个相当繁荣的时期,时人称之为词的中兴时期。清词在我国词学发展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它不但作品多,而且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作家,如吴梅村、释澹归、屈大均、王夫之、陈维崧、朱彝尊、顾贞观等人。然而清代词坛艺术成就最高的当首推翩翩浊世佳公子——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1655.1-1685.7),又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族正黄旗人。生于顺治十一年(1665年),其父纳兰明珠,曾官至宰相、太子太傅,“为人崇风雅,好宾客文士,广交江南才华横溢之士。”生长在这样的繁华世家之中,这对于一代词人的纳兰性德来说真可谓是大幸。纳兰明珠非常重视子女教育,曾聘请过清代著名诗人查慎行为他家的教习。纳兰性德自小熟读诗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在童年时已出语惊人,充分显示出他得天独厚的天赋,加上满人有尚武的习惯,所以纳兰性德还是一名弓马娴熟、善骑射的少年武士,真可称得上是文武全才。17岁入国子监读书,18岁中举人,深得座主徐乾学的喜爱。为人举止闲雅,“性周防”,不喜结交权贵。但他非常重视友情,为人有正义,所谓“黄金如土,惟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他极力营救吴兆骞一事,三百多年来一直被人们传为美谈。纳兰性德擅长于书法,“书法遒逸”,并且“于书画评鉴最精。”22岁中进士,被授三等侍卫之职,后升为一等侍卫。曾随康熙巡游全国,深得康熙皇帝的赏识。“先后赐金牌、彩缎、上尊、御馔、袍帽、鞍马、弧矢、字贴、佩刀、香扇之属甚伙。是岁万寿节,上亲书唐贾至《早朝》七言律赐之。月余,令赋《乾清门》应制诗,译御制《松赋》,皆称旨。”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貂珥朱轮,生长华朊”的贵公子,他所创作的词却“哀怨骚屑,类憔悴失职者之所为。”特别是他对妻子卢氏的怀念追忆之作,更是“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这就给他那短暂而又丰富的一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传奇色彩。

    说起悼亡,并非纳兰性德所独创,在先秦时早已有之,《诗经》中就有悼亡的诗作。在中国诗歌史上,比较有影响的悼亡诗词,首推晋代诗人潘岳的三首《悼亡诗》,特别是第一首,备写爱侣逝后,诗人处孤室而凄怆,睹遗物而伤神的情景。“子之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怅恍如或存,周遑忡惊惕”,诗人对亡妻真挚情爱的深重悼亡之情跃然纸上,使得后人遂把悼亡作为怀念亡妻诗作的代称。另外,唐代著名诗人元稹也有悼亡之作,名之曰《遣悲怀》,在短短的三首诗中,既有“闲坐悲君亦自悲”之感,也有“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之慨,充分抒发了诗人已富且贵,追忆往昔那种“贫*夫妻百事哀”的悲痛情怀。同样,反映在词作中。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在其《江城子•已卯正月十二夜记梦》中写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在岁月的急速流逝中,转瞬之间已是十年,恩爱夫妻撒手永诀,以致双方对于彼此的境况一无所知。(诚然,这本来就是不可知的)。这里诗人对于本无法可知的事情却去求“知”,看似荒谬,其实不然。因为文学,尤其是诗歌,它是要求以情胜而不是以理胜的。在这无理之中正是诗人之深情所在。诗人丧失了爱侣,心中的沉痛,精神上所受的打击是无法言说的。纵然隔着生与死的重重阻碍,对于逝去妻子的怀念却是“不思量,自难忘”,这短短六个字足见其夫妇的伉俪之情的深厚。宋代还有一位被人们誉为“贺梅子”的诗人贺铸,他也写过一首怀念妻子的力作《半死桐》(重过闾门万事非)。据汉代枚乘在《七发》中记载:“龙门有桐,其根半死半生,斫以制琴,声音为天下至悲。”唐代诗人李峤也有诗云:“琴哀半死桐”,贺铸以半死桐题篇,正取其悼亡之意,以寄托深沉的哀思。

    纳兰词问世以来,一直受到词坛的重视,许多文坛名家都给予了中肯的评论。陈维崧云:“《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况周颐云:“纳兰容若为国初第一词人。……其所为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王国维云:“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习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又云:“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崛起于方兴之族。其所为词,悲凉顽艳,独有得于意境之深,可谓豪杰之士,奋乎百世之下者矣。同时朱陈,既非劲敌;后世蒋项,尤难鼎足。”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对纳兰性德词都有如此高的评价,如陈廷焯就认为“容若《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然意境不深厚,措词亦浅显。”不过从总的方面看,肯定纳兰词的意见占主流地位。这种肯定主要是认为他的词能够抒写心声,以情取胜,这也正是纳兰词能够胜人一筹之处。纳兰词情深意蕴,陈维崧归纳为“哀感顽艳”,况周颐归纳为“纯任性灵”,王国维归纳为“真切”,都是说纳兰词情感真实而动人,加上其词格调高秀,浑然天成,故读之入耳赏心,无人不爱

    纳兰性德的悼亡词情真意切,除数首副题标明为“悼亡”之外,尚有数十首可视为悼亡之作。其悼亡之作数量之多,情感之浓,古今少有。究其原因有四,一、词人性格气质使然;二、与一生悲概有关;三、词人善以词抒情;四、对卢氏有生死同心之爱。其词是死者对生者的期望,也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既表达了俩人真挚浓厚的爱情,又表现了人性中最真实美好的情感。从这个角度读纳兰词,带给读者的将不仅仅是感动。

    一:《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赏析

    《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这首词是作者悼亡词中的代表作。性德妻卢氏18岁于归,伉俪情深,惜三载而逝。“抗情尘表,则视若浮云;抚操闺中,则志存流水。于其殁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周笃文、冯统《纳兰成德妻卢氏墓志考略》,《词学》第四辑)纳兰性德悼亡词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泪交溢,语痴入骨。此词尤称绝唱。词从空阶滴雨,仲夏葬花写来,引起伤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台幽远,音讯不通,以至来生难期,感情层层递进,最后万念俱灰。此生已矣,来世为期?全词虚实相间,实景与虚拟,所见与所思,糅合为一,历历往事与冥冥玄想密合无间,而联系这一切的,是痛觉“人间无味”的“知己”夫妇的真挚情怀,严迪昌点评:纳兰性德虚年三十二岁就去世,他赋悼亡之年是二十四岁,作这阕《金缕曲》是三年祭,再过五年他自己也“埋忧地下”。卢氏卒后,他实际上是“续弦”了的,但“他生知己”之愿,“人间无味”之感,几乎紧攫他最后十年左右的心脉。词人在《采桑子•塞上咏雪花》词中有“不是人间富贵花”之句,这一令人惊悚的心音,可说是不自在、不安宁的灵魂的集中发露。卢氏这位帏内红粉知己的逝去,加深着他对“人间”的厌弃和逆反感。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料也觉、人间无味”上。说“也觉”,是指亡妻认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识,这绝对是“知己”感,从而益坚缘结“他生”的心愿。纳兰的苦心驱笔,思路从“梦”与“醒”的对应点的转化切入。三载魂杳,是“梦”还是“醒”?“是梦久应醒矣”!那么不是梦,他此去正是“醒”,是解脱,是也醒悟到“人间无味”。如此说来,活着的转是在“梦”中,逝去的倒是大清醒!痴语写到如此程度,只觉沉痛之极,也深刻之极。上片从“不及夜台”起转出对亡妻的怜爱,钗钿约抛,自怨怨人,乃痴苦莫名难解语。于是启起下片的心祭。“他生”“缘悭”句,语痴入骨,情伤肠断,超时空的血泪交溢的内心独白,诚属惊心动魄又令人不忍卒读。“清泪尽”时“纸灰起”, 是否是亡妇“年年犹得向郎圆”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显灵?[1]

    王步高鉴赏:这是一首悼亡词,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五月三十日,这一天是其妻卢氏死亡三周年的忌日。这时纳兰性德二十六岁。据徐乾学所撰《纳兰君墓志铭》载,性德之“配卢氏,两广总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兴祖之女,赠淑人,先君卒。”据1977年出土的《皇清纳腊氏卢氏墓志铭》载:卢氏“年十八归……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生一子海亮。”卢氏与纳兰性德结婚时,性德二十岁,婚后三年她便去世了,但其夫妻感情深厚,今存《饮水词》,悼亡之作便占很大篇幅。纳兰性德生长富贵之家,为承平少年,乌衣公子,丧妻使他尝到人生的苦涩。这首《金缕曲》是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

    词起得突兀:“此恨何时已?”此乃化用李之仪《卜算子》词“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成句,劈头一个反问,道出词人心中对卢氏之死深切绵长、无穷无尽的哀思。自卢氏死后,纳兰性德对她的思念一直没有停止。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诀,欢乐不终而哀思无限;又恨人天悬隔,相见无由,值此亡妇忌日,这种愁恨更有增无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环境氛围。“滴空阶”二句,化用温庭筠《更漏子》下阕词意,温词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能清晰听到夜雨停歇之后,残雨滴空阶之声的人,一定有着郁闷难排的心事,温飞卿是为离情所苦,纳兰容若则为丧妻之痛,死别之伤痛自然远过于生离,故其凄苦更甚。亡妇死于农历五月三十日,此时已是夏天,争奇斗艳的百花已大都凋谢,故称“葬花天气”。此处有两措辞当注意:其一明属夏夜,却称“寒更”,此非自然天气所致,乃寂寞凄凉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词人不谓“落花”,而称“葬花”,“葬”与“落”平仄相同自非韵律所限。人死方谓“葬”,用“葬”字则更切合卢氏之死,如春花一样美艳的娇妻,却如落花一样“零落成泥碾作尘”。如今之“葬花天气”,三年前却曾是“葬人”天气。妻死整整三年,仿佛大梦一场,但果真是梦也早该醒了。被噩耗震惊之人,常会在痛心疾首之余,对现实产生某种怀疑,希望自己是在梦境中。梦中的情景无论多么令人不快,梦醒则烟消云散。可是那有一梦三年的呢?惨痛的现实使词人不能不予以正视。妻子之死已无可怀疑,那是什么原因使她不留恋人间的生活弃我而去的呢?词人设想:“料也觉人间无味。”这句话给后世的读者留下耐人寻味的疑问。卢氏因何而死?为何她会觉得“人间无味”?为什么卢氏死后与她结婚仅三年的丈夫会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而今日发掘出的卢氏墓志又是那样的小,(虽比较精致,却与她丞相的长媳身份不很相称?)“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来,人间无味,倒不如一抔黄土,与人世隔开,虽觉冷清,却能将愁埋葬。夜台,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卢氏葬于玉河皂荚屯祖茔。“钗钿约,竟抛弃”二句,再从自身痛苦生发,谓你因觉人间无味而撒手归去,却不顾我俩当年白头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间。古时夫妇常以钗钿作为定情之物,表示对爱情的忠诚。钗为古代妇女的首饰之一,乃双股笄,钿,即金花,为珠宝镶嵌的首饰,亦由两片合成。上片写词人对亡妇的深切怀念。过片则驰骋想象,设想卢氏死后的生活,使对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层。

    下片开头,词人期望能了解卢氏亡故以后的情况。这当然是以人死后精神不死,还有一个幽冥的阴间世界为前提的。此亦时代局限使然,也未尝不是词人的精诚所致,自然无可厚非。“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依?”“重泉”,即黄泉,九泉,俗称阴间。双鱼,指书信。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之诗,后世故以双鲤鱼指书信。倘能与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问问她,这几年生活是苦是乐,他和谁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爱联想所及。词人在另两首题为《沁园春》的悼亡词中也说:“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又曰:“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由生前恩爱,而关心爱人死后的生活,钟爱之情,可谓深入骨髓。词人终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听这琴声,因为这是亡妻的遗物,睹物思人,只会起到“举杯消愁”“抽刀断水”的作用,而于事无补。湘弦,原指湘妃之琴。顾贞观有和性德《采桑子》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孤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由此可以看出卢氏在日,夫妇常在东厢理琴。理琴,即弹琴。捎信既难达,弹琴又不忍,词人只好盼望来生仍能与她结为知己。据叶舒崇所撰卢氏墓志,性德于其妻死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词人不仅把卢氏当作亲人,也当成挚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这是极难得的。词人欲“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仍怕不能实现:“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词人甚至担心两人依旧薄命,来生的夫妻仍不能长久。缘悭,指缘份少;剩月零风,好景不长之意。读词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泪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断肝肠,而期望来生也不可得,这个现实不是太残酷了吗?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故很少美满的,难得一两对恩爱夫妻,也往往被天灾人祸所拆散。许多痴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词人期望来生再结知己,已是进了一步。但又自知无望,故结尾“清泪尽,纸灰起”二句,格外凄绝[3]。

    二:纳兰性德悼亡词的成因。

    纳兰性德写下如此多的悼亡词,出于他自身特殊的原因。其一,性格原因。在性格方面,纳兰性德是一位感情丰富、多情多义之人。他曾刻有一方印,印文为“自恨多情”,此印浓缩了他对自己感情世界的评价。纳兰性德自幼习读经史典籍,受儒家思想影响极深,他青年时期拜经史大家徐乾学为师,细心研究经史,刊刻《通志堂经解》,并撰写经解序数十篇,可知他下过很认真的功夫。同时又博览群书,撰写出《渌水亭杂记》,阐述心得。他向往忠孝节义之理念,故他一生对皇帝忠,对父母孝,对朋友义,对妻子爱,他超凡脱俗,有平原君之风采心胸,受到时人爱慕。他对友人“以朋友为肺腑”生死之交的感情,和对卢氏长久沉痛的眷恋,都建立在这种思想基础之上。也正是这种思想使他形成了多愁善感的性格,而多愁善感是一位优秀词人最不可缺少的心性与气质。

    其二,与对自己境遇不满,一生悲慨有关。纳兰性德的词并不是只在写悼亡时悲慨,他的词风在整体上被评价为“悲感顽艳”,悲情是其主调。那么他的悼亡词便与他的心境有了直接的关系,悼亡也成为他发泄心中悲凉情绪的一种方式。纳兰性德的思想和心境经历了一个由初入仕途的兴奋,很快转为厌弃官场生活的过程,这个转折过程的开始,大致与卢氏去世时间一致,而且这种心情一直伴随了他的一生。在他19岁时,因病未能参加廷试,他非常遗憾地写了《幸举礼闱以病未与廷试》诗,22岁时中进士,不久任侍卫之职,此时他的情绪高涨,《西苑杂咏和荪友韵》二十首最能反映他这时的心境。如第一首云:“宫花半落雨初停,早是新炎撤画屏。何必醴泉堪避暑,藕丝风落雨初停,早是新炎撤画屏。何必醴泉堪避暑,藕丝风好水西亭。”他甚至对顾贞观说:“倘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兹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4]展示了远离官场,隐居林泉的愿望,这种情绪无疑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其在词中也多有表现,〔金缕曲•寄梁汾〕下阕云:“别来我伤伤孤寂,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君莫恨、埋愁无地。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计,人岂得,长无谓。”在他这种思想情绪的背景下,卢氏于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间去世,使纳兰性德心境更为悲凉。两种情感的揉合,令他郁闷之气难以排遣,故悼亡之作不绝于书。

    其三,出于纳兰性德对词的特殊理解与偏爱。纳兰性德少年时即偏爱于词,并对词体有特殊的理解,故以词悼亡成为表达思念卢氏的主要方式。他在《与梁药亭书》中说:“仆少知操觚,即爱《花间》致语。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5]可知他学填词是从《花间集》风格入手的。《花间集》是赵崇祚编的一部词集,收录了晚唐温庭筠、皇甫松,以及由唐入五代的十四位西蜀词人五百首词,以精美艳丽为主要风格。其特点是“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是以唱云谣则金母词清,挹霞醴则穆王心醉。……莫不争高门下,三千玳瑁之簪;竟富尊前,数十珊瑚之树。则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以助妖娆之态。”[6]以写男女欢爱、离愁别绪为重点,用词华丽,语调香软。描景写物,细腻而艳;抒情写意,含蓄而深远。纳兰性德填词从《花间》入手,奠定了他的词作风格。不过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尤其是结识了词坛名家严绳孙、梁佩兰、顾贞观、陈维崧、朱彝尊等人之后,对词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他认为“《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绕烟水迷离之致。”[7]即主张词既要“贵重”,又要“适用”。贵重是说词要庄雅,适用是指抒发自家真情,他认为只有南唐后主李煜“兼有其美”,故其词风近似李煜。纳兰性德对填词有了这样深刻的认识和品味,他的悼亡词写得首首凄清真切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是他的悼亡词能够达到旁人难以企及高度的重要原因。

    其四,因为纳兰性德对其妻卢氏有刻骨铭心的爱情。纳兰性德娶卢氏为妻,应该是出于两情相悦。纳兰性德与卢氏结婚时,其父明珠官兵部尚书,位居从一品,正值官场得意之时。纳兰性德参加完会试,成为贡生,也正值前途光明之际。而此时卢氏的家庭却已经在走下坡路。其父卢兴祖隶镶白旗汉军,顺治十八年(1661)五月官广东巡抚,后任两广总督,康熙六年(1667)十一月因平息盗贼不利被革职,当月去世。此时纳兰性德13岁,卢氏仅11岁。卢兴祖既出身汉军,又是被革职的官吏,与明珠这个正在上升家庭相比,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明珠的家庭是海西女真叶赫部贝勒金台什之后,位列于清代“满洲八大家”之内,这八大家在清代有特殊的政治地位和广泛的社会影响,如果另选当朝大员家庭联姻,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在卢兴祖去世近七年之后,纳兰性德仍娶了卢氏为妻,其中一定有特别的原因。这种特别的原因可以从两方面寻找:一是《卢氏墓志铭》中对卢氏的介绍评价;一是纳兰性德之词对卢氏的追忆描绘。墓志铭的写法重在褒扬,但要符合事实,这篇墓志铭出自纳兰性德同年进士叶舒崇之手,应该可信。其中介绍卢氏的家庭,“传唯礼义,城南韦杜之家;训有诗书,江左潘杨之族” ,是一个信守“诗书礼义”的家庭。而卢氏本人“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容礼典。”其修养是“幼承母训,娴彼七襄;长读父书,佐其四德”,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正因为卢氏秀外慧中,所以选婿的条件很高,“高门妙拣,首闻敬仲之占;快婿难求,独坦右军之腹”[8]。从这段话来看,卢氏当年一定是广受称誉之少女,求婚之人当不在少数,但她选择了才貌双全的纳兰性德。从纳兰性德来看,他是一个“身居华阀,达类前修。青眼难期,红尘寡合”的青年,出身显贵而又品性清高。像这样的贵公子,一般女孩是瞧不上眼的,但他能接受卢氏的选择,与卢氏成婚,可以说卢氏应该是闺阁少女中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婚后的生活也极为幸福融洽,“夫人境非挽鹿,自契同心;遇譬游鱼,岂殊比目?  抗情尘表,则视有浮云;抚操闺中,则志存流水。”[9]所以纳兰性德在卢氏去世之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加之卢氏又是因生子而患病去世,更使纳兰性德痛不欲生。

    纳兰性德的词作中,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爱情的深厚。卢氏去世之后,纳兰性德立刻写了一首〔青衫湿遍•悼亡〕,词中有“半月前头扶病”,可知写于卢氏刚刚去世之时。此词写了卢氏生前即“小胆怯空房”,对她死后“独伴梨花影”的担忧。也写了卢氏去世前对他的忧伤的担心,和俩人绝别前的海誓山盟,情感极为沉痛而真实。词之结尾“难禁寸裂柔肠”,表达了他对卢氏生死同心的爱怜之情,足以使人掩卷而泣。〔沁园春〕“瞬息浮生”一词写于“丁巳重阳前三日”,即卢氏去世三个月左右时间,词中的思妻情感更为惨痛。如“赢得更深哭一场”,“重寻碧落茫茫”,“天上人间,尘缘未断”等句,皆得自痛彻肺腑之心声[10]。纳兰性德的悼亡词所表达的思念卢氏的情感,首首都如此浓烈,俩人爱情之深,由此可见,这也是纳兰性德悼亡之作数量既多情感又浓的最为重要的原因。纳兰性德的悼亡词血泪交融、情深义重,是死者对生者的期望,也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它不仅表达了纳兰性德与卢氏之间个人的真挚爱情,而且表现了人类对最纯洁情感的追求,并且展示了人性中最美好的精神世界。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读纳兰性德的悼亡词,那么带给我们的将不会只是感动了。

    参考文献

    [1] 严迪昌编注 ,元明清词 【M】,天地出版社1997年版,第188页.

    [2]王步高主编,金元明清词鉴赏辞典【M】,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3] 王国维,人间词话【M】,第52条.

    [4] 王国维,人间词话【M】.第22条.

    [5] 陈延焯,白雨斋词话【M】,卷三,第30条.

    [6] 纳兰性德,通志堂集【M】,卷十九,附录,第49-50页.

    [7] 纳兰性德,通志堂集【M】,卷十三,第12页.

    [8] 纳兰性德,通志堂集【M】,卷十三,第14页.

    [9] 欧阳炯,花间集序【M】.

    [10] 纳兰性德,通志堂集【M】,卷十八,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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