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學家、美學家王國維在其著名詞論《人間詞話》中這樣評價納蘭性德的詞:「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自然之舌言情」,「北宋以來,一人而已」!與納蘭性德同時期的清初詞人顧貞觀認爲他的詞「淒婉處令人不忍卒讀」,時人有「容若小詞,直追李主」的說法,更有好事之高麗人士見容若詞曰:「誰料曉風殘月後,而今重見柳屯田。」——那是把納蘭比作柳永了。 爲什麽一個僅在世三十一年的年青人會贏得如許讚譽呢? (一) 納蘭性德,初名成德,後避東宮諱改名性德,字容若,滿清正黃旗人,兵部尚書明珠長子,康熙十三年進士,官至一等待衛(正三品)。擅騎射,工小令,好賓客,一時名士,更是清初長短句「中興」的中堅力量。 以他是貴族、寵臣、官宦子弟的身份,真是應了「春風得意馬蹄急」之類的話,但是在他的一首《憶江南》中卻驚心動魄的寫道: 昏鴉盡,小立因恨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古人焚香,往往作心型,稱爲「心香」,用「心香成灰」暗喻自己的心灰意懶,實在是把傷心寫到了極點的話。這其中或許有未展抱負的鬱悶,失去妻子的痛心,愛人離索的悉苦,字字血淚。 他憂國憂民,卻報效無門。看這一闕詞: 西風一夜剪芭蕉,倦眼經秋耐寂寥。強把心情付濁謬,讀《離騷》,愁似湘江日夜潮。 對屈原之死,納蘭性德似乎感同身受,他能理解屈原「長太息,以掩涕兮」的那種沈痛的心情。忠而見疑,信而被謗,就因爲他是那拉氏的後裔——愛新覺羅氏與那拉氏的夙怨幾乎貫穿了整個清王朝二百多年的歷史。從努爾哈赤到慈禧太后,命運的絲線就這麽糾纏著。康熙欣賞納蘭卻並未加以重用,以一個明君的標準來衡量,這是頗令人費解的。納蘭希望有所作爲,但現實卻讓他失望了。他在給顧貞觀的信中說:「往日豪情壯志俱已隳盡」,二十一歲到二十五歲他一直是「多愁多病心情惡」。 「初誇身手好,漫言敘勳爵」,對於諂媚拍馬的人,他持著一種嘲諷厭惡的態度。身在大富之家卻說出「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樣傷感的話,真切的表達了他這樣一個生性浪漫多情的人與其自身環境的格格不入。 他不快樂,時代限制了他。 「不恨天涯行路苦,只恨西風,吹夢成今古。」 (二) 夢闌酒醒,早因循過了清明。是一般心事,兩樣愁情,猶記回廊影裏誓三生。 銀釵鈿盒當時贈,歷歷春星。道休孤密約,鑒取深盟,語罷一絲清露濕銀屏。 ——《紅窗月》 花叢冷眼,自惜尋春來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哪見卿? 天然絕代,不信相思渾不解;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 ——《減字木蘭花》 傳說中聰明俊秀的表妹是他的知音。很神奇的、如賈寶玉對林妹妹一般的感情。只是,也許現實生活中的納蘭沒有賈寶玉那樣決絕的叛逆之心,因此雖然明知是自己的父親惡意將表妹送進皇宮之時,自己卻無力拯救她。臣子是不能和皇帝爭女人的。明珠不愧在官場打滾幾十年,略施小計就將這棘手的事擺平了。寄人籬下的女子,怎麽可能與尚書的兒子匹配? 「韓憑妻」的典故,更爲他淒涼的愛情添上了撲朔迷離的色彩。《搜神記》中載:宋玉覬覦舍人韓憑之妻美貌,意欲強佔,奈何韓妻寧死不屈,跳樓自盡,韓憑聞知亦隨妻而逝,兩人墓木合而爲一,即爲世人稱頌的「連理枝」。納蘭性德只能以這般隱晦的字句來表達憤懣,其中也模模糊糊的有殉情之意。但他的生命,不可能只爲愛情而延續。於是繼續忍受著。「情到深處無怨尤」是他自己用情的寫照。 《攤破浣溪紗》有雲: 林下荒台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悉何風前無處訴,數歸鴉。 半生浮萍已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似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對表妹的愛意,就化爲悽楚的小令,獨伴燈殘更漏。「道韞」,東晉謝道韞,詠絮之才,以她作比,表達了對表妹才華的推崇。可是,這樣的女子卻已「玉骨委塵沙」。「冷雨葬名花」句,尤可玩味。納蘭氏生於1654年,卒於1685年,與《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堪稱同僚。在納蘭詞中數處出現「葬花」一詞,不知是否對曹公曾有影響?更嘗有官稗野史稱《紅》即是寫納蘭性德之說,不足信。但亦充分說明他在詞壇,甚至在文壇有著不容忽視的地位。 (三) 他的婚姻似乎也並非一無可取。也許結婚三年間才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呢! 「戲將蓮菂抛池裏,種出荷花是並頭。」妻子盧氏,兩江總督之女,門當戶對。納蘭性德和她的感情是不錯的,據說她雖然不如表妹的才高,卻性情堅毅溫柔,也是個極好的女子。 納蘭何幸,有這樣一位好妻子在身邊助他渡過病愁;納蘭何不幸,僅過了三年的快活日子便推動了深愛的妻子!他悼亡的詞,便一首勝一首的淒婉。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成環,昔昔長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爲卿熱。 無奈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勾簾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蝶戀花》 雙棲蝶,古老美妙的《梁祝》故事,用典貼切自然。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沈思往事立斜陽。 被酒莫醒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浣溪沙》 當時只道是尋常!失去了才覺彌足珍貴。平平的一句話卻深沈悲痛。「賭書」是李清照與趙明成尋常玩的遊戲,言某事在某書某頁,負者斟茶。極盡恩愛之意。但回想起來卻是「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越珍貴的東西,推動了就越感傷懷。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因爲這愁,這苦,致使他三十一歲便早早地離開了人間。這也許是好事,他留給人們的,永遠是對他青春的回憶。 他對自己的評價是:「自是天上癡情種,不是人間富貴花。」這樣至性至情的人,注定是要在現實生活中受苦的。但正是因爲這樣,他才有一首首佳作流傳至今,使他的人格光輝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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