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纳兰性德中文网 |
|
| ·纳兰词“凄惋”风格形成的原因 |
|
|
|
清初著名满族词人纳兰成德,身为权相明珠之子。他少年中第,荣任皇帝侍卫近臣,又系清廷的外戚,加之笃好汉学,词坛声誉颇高,堪称文武双全,早年得志之士。但是他的词作却充满哀怨抑郁之情,格调低沉凄怆。他的至友顾贞观说:“容若(纳兰成德字)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那么,“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下面让我们从他的作品中去探寻那“凄惋”风格形成的思想底里。 漂泊天涯 行役之苦 纳兰成德平生“肆力于诗歌古文辞”的著述活动,特别“爱作长短句”,然而应殿试,“赐进士出身”之后,皇帝并未按照他的行世志向授予文职,相反却令其担任侍卫这一武职。“荐绅以不得上第入词馆为容若叹息”。侍卫之职,名义上是皇帝的近臣,但实际上却要终日扈驾出入,并奉使各地,常年漂泊在外,忍受严寒酷暑以及与亲人离别的煎熬。韩tǎn@⑴在碑文中说:“君日侍上所,所巡幸无近远必从。”徐乾学在墓志铭中追述说:“上之幸海子、沙河,及西山、汤泉,及畿辅、五台、口外、盛京、乌刺,及登东岳,幸阙里,省江南,未尝不从。”有时还要赴险远的异族地区去探敌虚实。如纳兰成德在康熙二十一年秋,奉使去窥察梭龙诸羌,“间行疾抵其界,劳苦万状,卒得其要领还报”,不久迫使梭龙诸羌“降命”,“输款”。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他就是在一次出使北方的途中,因盛夏“得寒疾”七日而亡。长期羁旅异地,摧残了他的身体,损伤了他的精神。因此,他在词中,不时流露出漂泊他乡,孤独寂寞,思亲怀人的愁苦。 如著名的小令《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首词当写于作者从京城(北京)赴关外盛京(今沈阳市)的途中。词中描写了作者出使荒寒的塞外,思念故乡的伤感情怀。词人翻山越岭,登舟涉水,一程又一程,愈走离家乡愈远。“身向榆关”,那也就暗示出“头”向京师,它使我们联想到词人留恋家园,频频回首,步履蹒跚的窘态。“那畔”一词,颇含疏远的感情色彩,表现了词人这次奉命出行“榆关”是无可奈何。为什么词人在长途劳顿之后,“千帐”内还灯光熠熠,深夜不寐呢?词的下片作了回答,原来是帐外彻夜不停的席地狂风,铺天暴雪,搅扰得乡心破碎,睡梦难成。此时此刻,塞外的行旅在想些什么?是家园的温馨恬静,是诗朋剑友的谈文比武,还是爱妻的丽容倩影,笑语声声……,这一切与帐外的狂风暴雪相比较,不是更突出了词人羁旅生活的冷落与苦闷吗?作者在《如梦令》一词中,写出了与这首相同的意境:“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这种长年远居异地的艰苦生活,渐渐损伤了这位“乌衣子弟”的健康。如下面两首词: 长漂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 《忆秦娥》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风飕飕。@⑵书欲寄又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卢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这两首词,心境十分凄苦。长年漂泊,带来“多愁多病心情恶”,这种难言的忧煎,无论如何也排遣不了。原来还是“年年三月病”,如今却“病向深秋”。即使如此,也无人体谅,还要拖着多病的身子,往那背山阻海的卢龙去行役。“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的形象,多么凄惨!谁能想象,这位相府才子,词坛名将,会忍受这样难堪的处境,难怪他发出“才华尚浅,因何福薄”这无可奈何的哀叹。他预感到,在漫长的天涯行役中,熬走了岁月,消磨了青春,荒废了事业,于是他在《蝶恋花》中惆怅地说:“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zhān⑶衣况是新寒雨。”行役既苦,而岁月的流逝,更令人恐惧,何况前程渺茫,命运未卜。作者终于在漂泊天涯,行役之苦中,熬过了三十年短暂的一生。 怀念亡妻 伤悼之苦 打开纳兰词集,不少悼亡之作,映入读者的眼帘。纳兰成德前妻卢氏,系两广总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兴祖之女。夫妻恩爱,感情深厚。不幸其妻早亡,纳兰成德悲痛欲绝,因此写下了不少真挚感人,怀恋伤悼之词。这也是形成纳兰词凄惋、低沉格调的缘由之一。 请看《鹧鸪天》(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湿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唯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西风幂画桥。 这首词是写他在西风冷雨的夜晚,想起明日是亡妻的生辰,辛酸怀恋之情不禁涌上心头。环视四周,物故人去,止不住的悲泪偷湿青衫。一个“偷”字,包含多少难言之苦。怀着这难言的愁恨,难忍的无聊,在黑暗中度过无眠的长夜。熬到五更,只见衰杨叶尽,秋雨潇潇,它象征着词人难尽的相思,难止的泪水。 妻子的一切遗物,都能引起他的怀念。当他看到亡妇小照时,立刻写下了《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泪咽更无声。止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看到亡妻遗照,一片伤心,悲泪哽咽。追思从前对她薄情之处,悔恨交加。人在悼念亲人时,往往回忆平时自己的薄情之事。愈思愈悔,愈加伤心。下片的“别语忒分明”一句,是记述一次梦中见到亡妇的情景。《沁园春》词小序说:“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这次梦中别语,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当他为亡妇题照时,她那“淡妆素服,执手哽咽”的“盈盈”形象,临别“分明”、衷情的话语,使纳兰成德终身难忘,夜半风雨中,他听着殿堂檐前的铃声,更更泣尽悲泪,谱写愁曲。那首一往情深的《蝶恋花》,也是为亡妻所写: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jué@⑷。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dié@⑸。 纳兰成德从自己辛苦的经历中,体验到人生总是会聚短而分离长,这也正如天上明月的缺多圆少。词人以天上明月的圆少缺多来含蓄地抒写自己伤悼的隐衷。“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二句从天上月转到人世间,写如果爱妻象天上的明月那样始终皎洁,那么我情愿卧冰踏雪,为你牺牲一切。这二句似乎是对亡妻在梦中说的“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的答语,表达了对亡妻真挚强烈的爱。词的下片一转,无奈爱妻生命短促,过早地离开了人间,空留下自己“不辞冰雪为卿热”的一片痴心。燕子不知人亡,不了解我的悲伤,仍然双双踏在帘钩上欢悦地呢喃作语。以双燕反衬自己的孤单忧愁,倍觉辛酸。结句以李贺诗句与梁、祝,韩凭夫妇死后化鸳、蝶之事来表达自己的爱情,无论生前死后,永不泯灭。“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悼念亡妻的作品,是促使“凄惋”风格形成的重要因素之一。 英雄壮志 未酬之苦 近人在介绍纳兰成德时,都认为他平生避谈世事,所以他的词主要写一般离别相思及怨夏悲秋等个人生活感受。这种结论,缺乏具体分析。形成他凄怨词风的原因,除了我在上面谈的两点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便是英雄壮志未得实现的惆怅与愤懑,即所谓“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由于身居康熙皇帝侍卫之职,形成他谨慎寡言的性格。“上有指挥,……无几微毫发过,性周防。”“或问以世事则不答,间杂以他语”,避开话题。但是在相知面前则“款款吐心肺”。他与老师徐乾学闲谈时,对“往圣昔贤修身立行,及于民物之大端,前代兴亡理乱所在,未尝不慨然以思。读书至古今家国之故,忧危明盛,持盈守谦,格人先正之遗戒,有动于中,未尝不形于色也。”韩tǎn@⑴也追述他少小有“堂构志……。而于往古治乱,政事沿革兴坏,民情苦乐,吏治清浊,人才风俗盛衰消长之际,能指数其所以然,而亦不敢易言之。窥其志,岂无意当世者?……以俟异日之见庸。”姜宸英在祭文中说他二人曾一起抵掌论事,竟使纳兰成德大呼大叫。这样一个外表看来谨慎小心,清冷寡言的少年侍御,在亲密朋友面前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看来奇怪,其实也可以理解。这个“应殿试,条对剀切”,“廷对劲直切mó@⑹,累累数千言,一时惊叹”的文武英才,“中外咸谓君将不久于宿卫,行付以政事,以展其中之所欲施”。然而直至三十一岁去世之日,他仍被“置之珥貂之行”,作一名与其志向不相符合的侍卫之臣。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恨事。他的惆怅,他的苦闷,无法得以排遣,于是便借词来抒发他壮志未酬的苦衷。请看他的《太常引》(自题小照): 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这首词写于出使途中。上片写眼前的景色,也是他平生漂泊生涯的形象写照。下片抒情。“无穷山色”引起对“无边往事”的回忆。“一例冷清清”,是他凄苦一生的概括。结尾二句含义极深。暗示词人早年怀有英雄抱负,如今只是空梦一场。这二句使我们联想起辛弃疾的《水龙吟》词“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wèn@⑺英雄泪”的境界。当然纳兰成德的胸襟,与辛弃疾的爱国情怀,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首词表现了作者英雄理想的幻灭。 又如《瑞鹤仙》(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 马齿加长矣!枉碌碌乾坤。问汝何事,浮名总如水。判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归来也未?且随缘,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无寐,宿醒犹在。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栏干,曾说与,应须记。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这首词慨叹光阴流逝,年岁徒增,而事业却平庸,无所作为。词中用晋人陆机临终前“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的故事,以及屈原《离骚》中:“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的典故,来隐喻自己的处境,似有某种政治背景。联系他著名的《金缕曲》(赠梁汾)一词分析,他真是“惴惴有临履之忧”。他在词中说: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这首词描写自己和至友顾贞观,一见如故的情谊。青年狂士,血气方刚,志同道合,彼此倾吐英雄情怀。不把“缁尘京国,乌衣门第”的生活放在眼里,而慨叹当世无爱贤敬士的平原君。忌妒贤才,造谣诽谤,古今皆然。彼此鼓励,对世人的轻蔑冷笑,置之不理。只要两心相互期许,友谊就会经千劫而永在。他在词里一再提到“蛾眉谣诼”,又说“千劫”,很是耐人寻味,这大概不是自视清高,或单纯表白对朋友的期许。通篇透露着精神上受压抑,政治上预感不祥的征兆。这种情绪从他部分手简中还可得到印证。他身为一等侍卫,但对“入直”与“扈驾”二事都是无可奈何,满腹怨言。如寄张纯修简说: “又属入直之期,万不能脱身;中心向往,不可言喻!” “弟深秋始得归,日值驷苑,每街鼓动后,才得就邸。曩者文酒为欢之事,今只堪梦想耳。兹于二十八日又扈东封之驾,锦帆南下,尚未知道天涯何处,如何言归期耶!”后文又说: “弟比来从事鞍马间,益觉疲顿;发已种种,而执殳如昔;从前壮志,都已隳尽。昔人言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此言大是。弟是以甚慕魏公子之饮醇酒近妇人也。” 他为什么那样厌烦“入直”与“扈驾”,那么想脱身?侍从官职,为什么隳尽壮志,而“甚慕魏公子之饮醇酒而近妇人”的生活?他为什么在侍从时,“性周防”“惴惴有临履之忧?”这都值得大为玩味。与他同出徐乾学之门,同选侍御的曹寅,曾题诗说:“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曹寅为什么怀成德?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出身类似,都不是康熙帝室的嫡系。一个是叶赫那拉族子孙,一个是包衣世仆,但又同在康熙帝的任用下,历代显贵,也同样经历了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风浪。纳兰先代叶赫那拉之祖先金台吉与爱新觉罗族构怨,为爱新觉罗所灭,几殄其族,因俘其女为皇后,留少数人编入旗下。因此纳兰父子对康熙可能有隐憾。当时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重重,纳兰死后不久,其父明珠也被弹劾罢相。纳兰在夥世仇的清朝统治者手下任机密侍从,在其父履败的前夕,这位聪颖过人的少年公子,目击贵族权门钩心斗角的内幕,能不产生临深履薄之忧吗?因此他凄惋的词风,也正是他“甚慕魏公子饮醇酒近妇人”的无可奈何的失意心情的披露和隳尽壮志的悲苦与不满。他在《送荪友》一诗中说:“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忽忆去年风雨夜,与君展卷论王霸。”真是“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王霸大志,付诸东流。怎能不悲,怎能不怨! 通过以上粗浅的分析,纳兰词凄惋的艺术风格的成因,不是很清楚了吗?“问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从他的作品里便可寻到思想底里。 【外 字】字库未存字注释: @⑴原字为花的上半部分下加炎 @⑵原字为木右加咸 @⑶原字为雨下加沾 @⑷原字为王右加快的右半部分 @⑸原字为虫右加捷的右半部分 @⑹原字为靡右加划的右半部分 @⑺原字为打的左半部分右加温的右半部分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