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本名成德,字容若,小字“冬郎”,清代重要词人,生于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公元1655年1月19日),属满族正黄旗,卒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晦己丑(1685年7月1日),著有《饮水词》、《侧帽词》。他的词语言优美,意脉流畅,沉郁雄厚,境界遥深,柔曼而不失阳刚,深得词中三昧。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二月十五日,28岁的纳兰随从康熙帝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23日出山海关,此间途中做[如梦令]一词。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
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此词镂景刻情,表面写景,实是叹息人生际遇之多舛,仕途之蹭蹬,表达了强烈的时空感和一个觉醒者的孤独意识。蔡嵩云《柯亭词作》云:“纳兰小词,丰神迥绝”,“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扈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纳兰身历此情此景,清醒地意识到“我”作为“独立的这一个”的存在。此时,时代虽历“康乾盛世”,然封建君主制的衰落与腐朽已毕现于“烈火烹油,锦上添花”的背面。少年早慧、颖悟过人的纳兰,过早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自然成了那个时代惟一醒着却无路可走的人。故其笔下的塞外风光,在草露蕴藉、亲切可人之外,还具有了独特而朴素的形而上的孤独意识。
词的首句:“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穹庐”,有毡帐的意思,“万帐穹庐”与摇摇星影并举,“人醉”与“欲坠”相对。其间,最值玩味者乃一“醉”字,独对塞外星辰、沙场群帐,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之“醉”,还是众人皆醒我独醉之“醉”,这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将惆怅、伤古的心情,寄寓于如此空旷的时空大背景中,将潜意识情绪奇葩勇锐地浮出现实生活的水面。“醉”是奇葩上鲜活夺人的露珠,“醉”是男性生命多情的液体化呈现,因多情而伤情,因伤情而独弄清影,茕茕孑立。
次句:“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狼河,又称白狼河,即今辽宁省之大陵河。这一句情景交融,物我皆伤。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有梦的人应该是幸福的,然而作为梦中人,却有着数倍于常人的敏感与脆弱。词中“碎”字实为神来之笔。时当康熙二十年二月,白狼河为何破冰而滔滔,是有情,是无情?姑且不论。作为现实社会的载体,它毕竟还是击碎了作者的满腔归梦。这归梦是要回到纳兰明珠(纳兰性德之父)的相府,做一个依红偎翠的相国公子,还是要回到康熙的身边,做一名万人心仪的一等铁甲金戈卫士?不!都不是!否则,纳兰又怎会去结交江南布衣顾贞观,并用其未足22岁的生命,来领悟顾贞观那颗40年饱受苍凉的心灵,“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真是情不知所始,一往而深,难怪他们会一见如故,成忘年之交。诚然,纳兰在下层士大夫的精神疆域里,找回了自己在上层社会失去的真生命、真性情,然而时代的局限又使他无法从根本上背弃自己的阶级。于是乎,现实与梦境的反差,造成了纳兰强烈而苍凉的孤独意识,或许,可怕的根本不是醒来,而是醒来之后无路可走。在白狼河的此岸与彼岸,纳兰陷入了“归梦”与“梦碎”的二律背反。不过,有梦终究要远胜于那些寻欢逐乐的无梦人,所以,纳兰仍是一位不朽的追求者,因为追求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本身,结果只是物化形式而已。词的最后两句:“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承上句直抒胸臆。“还睡,还睡。”以强劲的节奏表现出作者深挚、哀婉的生命律动,旷达超脱中富有无须回避的伤痕、矛盾;厌恶现实,渴望彼岸的生存价值而不背弃现实,逃向虚无。“解道醒来无味”,好一个“味”字,乃全词之龙眼。是种况味,此情此调,表现了纳兰深层的伤感与孤独的内心世界,与他的咏雪词“冷处偏佳,别有根芽,自是天上痴情种,不是人间富贵花”有异曲同工之妙。
全词写景抒情,融为一体,虽短小,层层深入,思致深厚;营造意境深得“晚唐、两宋一唱三叹之意”。王国维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叹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点出了此篇的独到之处,盛赞了它的千古壮观,肯定了它的艺术感染力量。纳兰词句的背后,一颗只存在了31年的生命,在美丽永恒的艺术之湖中,没有成为一株天才的自恋水仙,而是勇于担当,甘做一只没有航向、却永远行驶着的生命孤舟。